我惨然笑笑，抬眼看着展睿：“总裁，你一定很唾弃我对吧？别急，现在唾弃，还早着呢！等会儿，你会更唾弃我，也许还会忍不住往我脸上吐口水，再狠狠地踩我几脚呢！”
“圆圆，你别这样！”展睿握着我的手紧了紧，“你要是不想说，就别说了，我不问了。”
“可是我想说，这些事，我憋在心里太久了！”我长叹一口气，向后一仰，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，“展总，劳您耳朵受一会儿摧残，等我说完，你是要开除我也好，要怎么着都行，我都没有二话。”
“圆圆，别说了！”展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想说，我们出去说，别在这儿说。”
这儿有很多客人，虽然我之前的声音不大，但情绪一旦激动起来，谁还顾得控制声音啊？已经有几位客人向我们投来不悦的目光了。
展睿拉着我来到外面的观景台，夜里风很大，观景台上没有其他人。展睿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温声道：“圆圆，你想说，就说吧！说出来心里就好过了。”
我直着眼睛盯着外面灿若星辰的霓虹灯，有一瞬间的失神，仔细想了很久，才想起来刚才说到哪儿了。
“裸贷二十万，百分之一百的利息，两个月还清。”我平板无波地说着，好像这些事情与我无关似的，“我妈手术很顺利，一个月后就出院了。我还不上钱，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，打算等到还款那天，找一辆豪车撞上去，还能给我爸妈换个养老钱。”
“我的想法很龌龊吧？自己欠债不还，还想讹诈别人的钱，我是不是很不要脸？”我转过脸来看着展睿，笑得撕心裂肺，“可是我又能怎么样？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！为什么老天却不给我留活路？！”
这个问题，根本没有人能够回答，展睿只能拍着我的肩膀，无声地安慰我。
“就在还款的前一天晚上，我接到了一个电话，借贷方说，有一个大老板愿意帮我还钱，让我去华风酒店面谈。”我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，跟秦亦恒的初识，太过惊心动魄，也太过撕心裂肺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面谈？呵呵！有什么好面谈的？我心里很清楚，就是让我卖！”我冷冷地笑了，自嘲地说，“好啊！有人花那么高的价钱买我，当然好啊！至少，我可以留着这条命不是吗？”
展睿的脸色从我一开始说就很不好了，我说到这儿，他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两团黑疙瘩。他似乎预感到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，沉声阻止：“别说了！”
“听不下去了么？”我呵呵一笑，笑他，也笑我自己，“老实说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得下去的！我去了酒店，见到了买主，就是秦亦恒。他帮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务，还给我提供了一套大房子，让我跟我爸妈一起住。”
“说起来，我是不是很贱？我居然特别感激秦亦恒！虽然他侮辱我，虐待我，用各种粗暴的手段和言语践踏我，可是他救了我，救了我全家的命！”我闭着眼睛，用力压着夺眶而出的泪水，“如果我死了，我妈估计也活不了了吧？我妈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，再失去我，她就算不死，多半也要发疯。至于我爸什么都没了，老婆孩子都没了，他活着，还有什么指望？”
“我感激秦亦恒，乖顺地做好一个合格的情妇，可是他对我说，他看不起依附男人生活的女人，他尊敬那种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，自尊自爱、自立自强的女人，于是我决定出来工作，竭尽全力还钱。”
“也许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欠他的钱，可是我会竭尽全力。也是从我出来工作之后，他对我的态度才有了很大的转变，他不再看不起我，不再侮辱我、折磨我，他开始疼我，宠我，保护我。他让我明白了，女人的尊严，来自于独立自强。”
我看着展睿，咧嘴一笑，讽刺地问：“你一定觉得很不屑吧！像我这种为了钱，把自己给卖了的女人，有什么资格说尊严？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尊自爱、自立自强？可是我现在正在努力生活，努力做一个三观正直的好女人。”
“虽然我曾经被迫失足，但是现在，我想站起来。”我长舒一口气，对展睿说，“不管怎么样，很高兴能够再次遇见你。展总，这些天你对我关照有加，今晚的事情，就算我还你的。如果展氏容不下我这样肮脏的女人，那么，我明天会主动辞职。”
展睿说的最多的话，就是让我别说了，他应该是很不屑的吧！应该是很为曾经有过我这样的员工而感到可耻的吧！
没想到，等着我的居然不是展睿的唾弃，他居然一把抱住了我，抱得很紧。
“圆圆，我没有看不起你，我很同情你，同时更敬佩你！”展睿抱得很紧，下巴架在我肩窝上，骨头硌得我肩膀挺疼。
“当年我接下展氏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懂，我崩溃过，抑郁过，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不想进公司，不想出房门，甚至一度要靠吃药才能入睡。可是圆圆，后来，我挺过来了，现在，我已经可以撑起展氏了！”展睿低低地说，一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，“圆圆，我们是一样的人，没有人给过我们选择，给我们的，只有逼迫和根本负担不起的重压。但是圆圆，你没有倒下！你是好样的！”
我整个人都呆了，怔怔地问：“展总，你没有看不起我？”
展睿摇头，尖尖的下巴骨蹭着我的肩窝，痛感不容忽视。
“为什么要看不起呢？你又不是自愿的，跟那些为了优渥生活去卖的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。你遇到了那样有钱有势的男人，却没有安于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，明明可以靠脸、靠身体吃饭，但是你还是选择了出来工作，用自己的劳动还钱，圆圆，你一点都不脏，你是好女人！”
展睿一字一句地说，字正腔圆，语气沉静：“如果说真有什么遗憾，那就是我没能早点遇见你！”
如果早一点遇见展睿，一切是不是都不一样了？
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，展睿突然把我推开，双手扶着我的肩膀，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，眼神很激动：“圆圆，我替你还钱给秦亦恒，你跟他断了吧！”
我一惊，下意识回道：“不行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展睿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，眼睛微眯，眸光冷锐。
“我”我心里一慌，下意识低头，迟疑道，“公司现在正在特殊时期，我不能给公司找麻烦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？”展睿拧着眉头，“你今天为公司立了大功，我帮你还债，也算不上帮，就当是给你的提成奖金了。”
“五千万的合同，四百万的奖金？展总，您别这样，我受不起这么大的人情。”我断然拒绝，“我如果要靠男人，那我直接依靠秦亦恒就行了，何必出来打工呢？我想做一个人，而不是一个玩物。尊严是自己给的，不是别人施舍的！”
展睿“你”了一声，明显有些气急败坏，骂了一句：“你怎么这么倔呢？！”顿了顿，又说，“算我借给你的，或者，算我预支的工资，行吗？”
我摇了摇头，坚定地说：“展总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，但是我欠谁的钱都是欠，拆东墙补西墙，没必要。再者，公司面临着难关，我哪能再拖公司后腿？您肯继续用我，我感激不尽。我给您打工，您给我发工资，您要是真的想帮我，可以多给我些工作，适当地涨些工资，我就很开心了。”
展睿拧着眉头，死死地盯着我，许久，才长出一口气，沉声感慨：“圆圆，我真的很看不懂你啊！”
我淡淡一笑，我没什么好看的，看不看得懂，无所谓。
“走吧！出来了那么长时间，菜都凉了。大几千呢，不能浪费。”展睿冲我挑了挑眉，拉着我的手臂回到位子上用餐。
展睿这个人，跟一般的富家子弟不同，他身上完全没有那些花天酒地的纨绔之气，反倒是有着淡淡的书卷气与艺术气息，如果不是家族企业压着，我想，他大约会成为一个诗人，或者是画家、音乐家之类的。
“尝尝这个，味道很好的。”服务生被打发下去了，展睿亲自给我夹了一块蘑菇，又倒了一杯红酒，“有什么不开心的，喝一杯酒，就过去了。”
他冲我举起了酒杯：“来！为咱们俩都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，顽强地渡过难关而干杯！”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干杯，饮尽。
两个人，四瓶红酒，我喝得不比展睿少，他醉没醉我不知道，我反正是醉得爹妈都认不出来了，意识还带着三分清醒，身体却像一滩烂泥一样，软软的没有任何支撑。
我依稀记得，我抱着展睿，在夜晚的大马路上失声痛哭，吐得哇哇的。展睿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，差一点弄不住我。
醒来时，头疼欲裂，睁开眼一看，我整个人都慌了——酒店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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